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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望香山
中衛新聞網(www.bdudsm.icu)   2020-07-06  字體: [][ ][ ] 

  香山南麓,綿延數百里的黃土丘陵壓砂坡地,細碎的礫石遍地裸臥,似乎在愜意地享受著四季的暖陽。

  然而,這些礫石的使命并非如此。它們會隨著晝夜溫差的變化,把白天吸收的光熱以及自身的養分,夜晚釋放進黃土地;會把雨天的水分,長久地壓在身下,以保持土壤的墑情。

  我第一次在香山看壓砂地,是在一個叫窯洞水的地方。這里有一個古老的小山村,村子周邊,不見一棵樹木,有的,只是空曠的野山和幾處用夾砂石壓過的野地,給人的感覺,像是西風蕩過的戈壁,除了荒涼,就是貧瘠。當時我心生疑惑,人不能喝風吃沙子,這樣的自然環境,人們在靠什么生存?

  我們住在一戶姓周的村干部家。老周五十開外,黝黑敦實,自稱祖上弟兄倆逃難,在這里找到了水源,然后就定居下來,還講自己的父祖曾為水源與山里的大戶動過刀槍?,F在的他,是山里的莊稼把式,種地、飼弄牲靈,樣樣都很精通,提槍打獵,也是一把好手。

  “可別小看了這個地方,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雖然靠天吃飯,可吃的、住的,并不比川里人差多少?!崩现苷f話粗喉嚨大嗓門,這可能是久在大山野地養成的習慣。

  村子后面山的半坡,有幾處廢棄的窯洞,在一座平緩的山包上,還有一處土寨子的殘垣斷壁,這些,似乎能夠佐證老周所言不虛。

  到了晚上,老周喝了點酒,帶我們爬上后山看星星。靜謐的夜空星光璀璨,山谷里不時有微風吹過來。酒后的老周更加健談,他指著星空,問我們星星的名稱,看我們答不上,他狡黠一笑,一口氣叫出了十多個。

  “星星是山里人永遠的朋友。山里人有什么想不明白的,會和星星說?!币股?,老周一口結實的白牙閃爍著光亮:“天旱盼雨的時候我就坐在這座山頭上看星星,要是星星長久地給人眨巴眼睛,那不出十天半個月,雨就會下下來?!?/p>

  談起山坡上的壓砂地,老周有些興奮,“山里十年九旱,那些壓砂地能蓄積水分,遇到雨水多的年份,種上麥子或是糜谷,可以收一年吃三年。種上籽瓜,既可摳瓜籽,又可消暑解渴,如果常吃,人不得怪??!”

  聽我好奇壓砂地的來歷,老周長長地嘆了口氣,“咱們山里人說壓砂地有句老話,叫作苦死老子,吃死兒子,餓死孫子。壓砂種莊稼在香山有上百年的歷史了,過去沒有機械,壓砂全靠人背牲畜馱,是個極其費勞力的營生。當然一家人干上一輩子,壓上十多畝砂地,收入就有了保障??傻搅藢O子輩,砂地的地力耗盡,長不出莊稼,人們就又該受窮了?!?/p>

  聽得出來,老周對壓砂地情有獨鐘,但內心的糾結和焦慮似乎更重一些。于是,我把政府推廣壓砂耕種模式的政策進行了解釋,告訴老周,現在好了,發展有規劃,壓砂有機械,財政還補貼,農業部門正在實驗棗瓜間作和歇耕模式,或許會解決壓砂地后續的生態問題。

  “這樣當然好,我們山里人有盼頭了?!崩现芑謴土藨T有的豁達和開朗。

  我再次到窯洞水,已是十年之后。穿越香山腹地從北至南,再從西往東,沿路的黃土坡地全都壓上了夾砂石,地里已不再種植糧食作物,而是全部改種西瓜。遠處山的峁疙瘩上,有新修的補水池。到窯洞水見到老周一問,才知道老周和兩個兒子一共壓了兩百多畝砂地。與村里其他人家一樣,老周家一院子新建的磚瓦房,街門樓子比以前氣派了許多。只是大多數時間是空著的。子女在城里有房有車,平時很少回來住。

  清明前后,種瓜點豆。正是農忙時節,村里的年輕人這幾日陸續回到了山上??諘绲纳暗乩锶擞般裤?。人們一穴一穴地刨開砂礫,把發好芽的種子點進土壤,覆上薄膜,四周壓上礫石,薄膜中間扎一個小孔用來透氣。十多天后,再小心翼翼挪開石塊,放出萌發的幼苗,然后三五天來上一趟,祈禱老天爺下些雨水,讓這些弱小的生命一天天長大。

  這次下鄉,我算是徹底搞清楚了壓砂地里那些礫石的使命。它們日復一日,晝收夜放,不斷地釋放熱能和養分,呵護小瓜苗茁壯成長,直至扯蔓成秧,開花結果,成型膨大,瓜熟蒂落。于是,在山之陽的砂石灘上,瓜苗得了護佑,在人們耐心的等待中,由石頭縫里的點點綠意,逐步蔓延開來,浸染一塊塊的田地,讓這亙古不變的荒原,不知不覺被一碧千里的綠色覆蓋。

  等到夏季的暑熱真正來臨,我再次來到香山。這是香山最好的季節,曠野完全是綠的世界和葉的海洋。車行瓜地,如泛舟碧波之上。驕陽之下,碩大的西瓜靜靜地躺在綠葉懷抱,閃爍著成熟的光澤。隨便摘下圓滾滾的一個,放在田邊的大石頭上使勁一蹾———剎那間,人的眼睛和味覺都被驚艷,囫圇個的西瓜被摔成多瓣,塊塊都是水晶般晶瑩剔透,粉紅瓤口,流淌著蜜汁,沙、脆、甘、爽的感覺瞬間襲遍全身,令人饞涎欲滴,欲罷不能,等到吃上幾口,那妙不可言的甜蜜與清涼,更是讓人上下通透,心曠神怡,久久回味。

  老周是忙碌的,像個陣前指揮的將軍。他騎個破舊的摩托車,穿梭在瓜田與拉瓜的大貨車之間,見到我后,是滿嘴的西瓜經。他早已不當干部了,角色已從莊稼把式變成了瓜農,又從瓜農變成了瓜牙子(瓜販子),對村里每塊地里瓜的硒含量和糖分了如指掌。他說硒砂瓜不是山里人的獨享之物,這種消暑解渴且富含硒元素的好東西本來就應該走出大山,走向更大的市場,南方炎熱,人們應該有這個口福!

  受老周感染,那年之后,我由對香山壓砂地的熱心,發展到對香山地理自然生態的關注。

  香山在廣袤的西北大地和漫漫的歷史長河,名不見經傳,除了干旱,實在是乏善可陳。但認真研究一下香山的前世今生,才知道它的生態作用不容小覷。

  西北多風沙。數百萬年前,每到冬春季節,狂風卷起滿天塵沙,遮天蔽日,怒吼著掠過蒙古高原。粗大的石塊殘留在原地變成戈壁,較細的沙礫落在附近聚成大片沙漠,而沙塵中更為細小的粉塵和黏土繼續向東南飛揚,最終受到秦嶺和太行山的阻擋,落在了黃土高原。這些黃土顆粒逐漸堆積,歷經幾百萬年的漫漫時光,最終形成了舉世無雙的黃土高原。

  香山西牽祁連,東挽賀蘭,南望六盤,橫亙在騰格里沙漠和黃土高原之間。它率先阻擋了風沙的南下,并把一部分沙塵留在了山南山北,形成了厚厚的黃土層。山北是衛寧平原和南山臺子,得黃河灌溉之利,稻椒遍地,瓜果飄香,年種年收。山南綿延數百里的黃土丘陵地帶,因極度干旱缺少收成,人們創造性地壓上了來自山水溝壑的夾砂石,用于保墑,種出了百萬畝的硒砂瓜。

  香山北麓,有一處胡錦濤同志種瓜植樹紀念碑亭,石碑鐫刻如下文字:“中衛香山,自古貧瘠。地方黨政恤民生之艱難,廣前人壓砂耕種之經驗,領導苦抓,干部苦幫,群眾苦干,歷時四載,建成壓砂瓜基地百萬畝,至此,荒地旱帶走上生存之路,發展之路。期間,自治區大力支持,黨委、政府主要領導親臨指導,陳建國書記命名壓砂瓜為硒砂瓜;黨和國家領導人先后蒞臨考察。二零零六年五月六日,溫家寶總理視察香山南麓硒砂瓜基地,指出中部干旱帶調整產業結構大有作為。二零零七年四月十一日,胡錦濤總書記視察香山北麓硒砂瓜基地,親手種瓜植樹。二零零八年,香山硒砂瓜被確定為北京奧運會特供餐飲食品。為弘揚人民群眾之偉大創造精神,載頌中央對西部干旱地區之關懷,特勒碑銘記。二零零八年八月?!?/p>

  生活在中衛城及黃河兩岸的人們仰頭便可看到巍巍香山。過黃河大橋,上南山臺子,沿著高家水山溝進入香山腹地的路邊,便可看到胡錦濤同志種瓜植樹紀念碑亭。

  有時我想,香山,它的確沒有像賀蘭山那樣峻拔偉岸,給寧夏平原那么多的庇護,但它卻用西北漢子墩實堅韌不屈的身軀,擋住了一方沙漠的南下,成為西北大地重要的生態屏障;它也沒有像祁連山那樣綿長和壯闊,給河西走廊帶來那么多那么久的福澤,卻也給了因避難而流離失所、走投無路的人們以絕處逢生的家園;它更沒有像六盤山那樣有那么多蔥郁而錦繡的植被,卻也用寸寸肌膚和絲絲血肉,成就了百萬畝硒砂瓜產業,滋養了成千上萬的香山子民,也清涼了南方億萬人們的暑夏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香山,還有窯洞水,以及那些沒水卻被稱作喊叫水、長流水、三眼井、梁家水園子在石頭縫里種瓜的“老周們”,都是偉大的,值得我們景仰和膜拜!

【編輯】: 【責任編輯】: 【稿件來源】:中衛市新聞傳媒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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