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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 柳 (組章)(上) ——謹獻給海原大地震
中衛新聞網(www.bdudsm.icu)   2018-12-20  字體: [][ ][ ] 

  □ 田玉珍

  一

  “雷吼一聲口子開,搖一搖,天塌了,擺一擺,山塌了??┭娇┼鈸u,嘩呀嘩啦搖……”

  我從那傳唱了一個世紀的《搖擺歌》②中醒來,睜開疑惑的雙眼,把埋在歲月深處的頭顱慢慢抬起,風沙按摩著一山的孤寂,獨語的柳葉沙沙歌唱,溪水忘情地流淌。

  我從沉睡了近百年的記憶中醒來,帶著滿身的塵埃,把雙足變成翅膀,隨著日月的循環,在大山深處飛翔,尋找你雷鳴后的寂靜,等待沙石和浪花的回音。

  我不知道,你是從多么遙遠的年代走來。你的太陽和月亮決不能把你藏起來不讓我見。

  我不知道,今天我的生命竟然焦躁不安。我感受到,由于你的存在,這片土地才有了一種神奇的變化。

  二

  用28萬條生命的血液做墨,用渾厚而悲壯的土地做紙,在那個世紀全球最大的自然災難之后,是誰?在支撐和庇護著這里的人民,從苦難走向興旺?

  近百年的滄桑,你可曾在歲月的年輪中發出過焦渴的吶喊?當地裂如閃電劈過你的軀體,最后一片樹葉在寒風中飄落,你的生命曲折而含恨,但仍以撕裂的方式盛開。

  你與這片苦土的一草一木,與藍天白云、蒼茫大地渾然一體,幽幽存活在時光里,留住祖先的目光,那被風彈響的歌謠,在記憶飛揚。

  一縷從隱秘的傷口處透出的樂曲,纖細而強勁。在悠揚的曲調里,歌聲被苦難沾濕。萬難不屈!這種在磨難中,傲然而立的再生精神,有誰能攀比?

  近百年的生死相依,你挺拔的身姿擁抱著太陽,向藍天高歌。從看到你,從鳥兒鳴唱、樹葉沙沙輕響的山峁開始,所有的生靈感受到了生機勃勃的力量。

  因為你的不屈存在,這片神奇的大地才顯得更加雄渾遼闊。你給高山增加了偉岸的海拔,你給四季增添了壯美的色彩。你,將我引上了一條追溯之路。

  三

  那一年,風,像一匹蹄發火花的馬隊,從青藏高原啟程,越過甘肅景泰,途經固原硝口,綿延不絕地涌入黃土高原的最西端——海原甘鹽池③。

  那一月,上蒼邁著詭異的步履,行走在濃重的陰霾里。當秋天慢慢閉上眼睛,蝴蝶踩著雪花起舞,一層灰色的面紗,悄悄蒙上了無法入睡的藍天。

  鳥兒停止了鳴唱,牛羊不為人知的語言緊貼在柵欄下。黑夜避開所有人的眼目,一位哼唱著《棗桃歌》④的老者,是村道上唯一的徒步者。

  當一切叫聲消失,暗淡的光線下,山雀在各自的巢穴來回盤旋,人類還在忙于家常,巨大的黑吹滅黃昏,油燈如夕陽最后的余暉消失于天際。

  除了黑暗,村莊里沒有更明顯的東西,萬物從吹過的風里,聽到了群山沉悶而痛苦的呻吟,一陣回音,把死亡的訊息傳遍大地。

  人類靈敏的耳目短暫失憶。

  西華山紅光罩頂,月亮山家畜悲鳴,南華山的哭泣發出傷口的聲音,天空絕望地呻吟著,誰也不知道,大自然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著一場慘絕人寰的災難。

  四

  那一日。晚8時06分09秒……

  寂靜挑破夜的肌膚,雷聲滾動在暗夜,天空出現了地獄的顏色,風吹號角,白光劃過,巨龍翻身,一聲巨響出自大地和一株柳樹的裂縫。

  來不及躲藏,來不及喘息,古道、古城、驛站、駝隊,曾經的店鋪、商行、田埂……一切人類以為漫長而久遠的事物在大地的震顫中消失。

  月光落地,那聲音猶如稠密的血液滲入泥土,荒蕪的大地、植物選擇了沉默,風與黃沙失眠于驚恐,96個記錄儀⑤飄洋過海來還魂。

  夜被封凍,大地停止了呼吸,陰暗的云層取代了明凈的星空,花草半死不活,風帶著它們傷口的氣味在風沙里飄散,一切以沉默告終。

  從此,黎明從一片殘陽開始,村莊從一聲痛哭開始,各族的情誼從天崩地裂后的一次擁抱開始,撕裂的柳樹,在風吹雨打的溝壑深處,療傷。

  五

  那夜之后,便有了許多景致:享譽海內外的秘境——黨家岔震湖,波光粼粼的海子震湖;城池古堡、滑坡、裂縫、地塹,左旋錯動的田埂、震柳和由于失掉聲音而變得沙啞的鹽湖。

  近百年以后,我從蒼老的廢墟上看到了你的身影,人們用仰視的目光贊賞你。鳥巢緊貼著綠葉,你不為深山幽谷所困,站成一位美女的風姿,樹冠高過群山。

  于是,我攜著那時的月亮,拆除內心浮躁的圍墻,委棄生活之外的時光,來到了這一片廢墟,看看扎根于大山深處那28萬條生命的墓碑。

  順著搖路⑥找你的名字,把敬畏寫進靈魂,此刻,我想投胎于你,許你用綠葉喂養我,用虬枝擁抱我,用不屈不撓深含我的品格,直到融入你。

  看到你,我生命中的一切嘈雜與不和諧,都化為一團綠云漂浮在蒼老的河谷上空,一顆敬慕的心,猶如一只輕快的百靈從古村一躍而過。

  山是那時的,水也是。身披霞光,云摟著你的脖子,你的枝葉在思想的浪花里閃亮發光,堅韌懷著繁花和飛鳥的喜悅,在流水中漂浮。

  綠葉之外,你捐獻的風輕云淡,滋潤著蒼茫大地,鴿群飛過藍天,感恩的哨音,駕乘一片綠云激活了這片土地最深的愛,你的目光長在綠葉上,傲然在歲月里。

  六

  你從絕處逢生。你在你的傷口處立地生根。從你撕裂的軀體我看到,那從歲月的夾層中滲出的汗珠,就算整個世界崩塌,你也不會屈服,并以堅韌不拔的力量支配著我。

  你站起來了!一動不動,用盡渾身的力量把大地連同自己的傷口一起縫合,你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掙扎,選擇兩膝跪地,扎根于大山。

  當我從你的面前經過時,你三丈高的身影,直挺挺地站在我的詩行里,回憶一生所付出的代價和在每個捐獻的日子里所獲得的東西。

  你喂養的水土充滿了靈魂,我相信在那個干涸的山谷,一定有光的能量,它能讓一株裂開的柳樹化為音樂,為它受難的軀體,在山走動的地方鳴奏。

  看到你,我篤信每個季節是絢麗的,你的綠葉輕輕一揚,南華山下便涌動著金色的麥浪,硒砂瓜、甜瓜、茴香,地蕉草的飄香,在陽光里迷醉。

  注:

 ?、僬鹆赫鹆?,生長在海原縣哨馬營村一條干涸的小河床上,植根于海原大地震地表破裂帶左旋水平位錯值最大地段。這棵直徑約1米的古樹在地震中因地表錯動而破裂,左旋位移量達0.4米。古柳雖遭摧殘,但劫后余生,殘軀吐翠,蔥綠遒勁,堪稱奇觀。

 ?、凇稉u擺歌》:海原童謠。是民國九年(1920年)歲末海原大地震前,在極震區傳唱的童謠。震后,當地人認為小兒謠諺天開口,就是大地震的前兆。

 ?、鄹墅}池:1920年海原大地震極震區,位于海原縣西華山北麓。

 ?、堋稐椞腋琛罚簱f在海原大地震前,有個須發全白的老乞丐,腰里別著打狗棒,領著一只白狗娃,左手拿一個棗,右手拿一個桃,一路高叫“棗桃(早逃)!棗桃!”

 ?、?6個記錄儀:海原大地震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地震之一,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地震之一,其震級、烈度、災難等都在世界地震史上留下了重大影響。地震的能量相當于11.2個唐山大地震,當時世界上96個地震臺都記錄到了這場地震。

 ?、迵u路:1920年海原大地震后,出現了很多小路,老鄉把它叫“搖路”。專家們在大地震考察時,從地圖上看,有搖路的地方就有斷裂帶。另外,沿著斷裂帶走,有大地震形成的河流,一些經濟發達地區等就這樣形成了一條交通運輸通道。

【編輯】:張鎧捷 【責任編輯】: 張繼艷 【稿件來源】:中衛市新聞傳媒集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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